陆汝斌教授 | 你所爱的人病了—— 认识抑郁症(三)

编者按

在这次讲座中,陆教授深入探讨了抑郁症的生物学和社会学基础。他讲解了抑郁症的生物学假说,分析了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的角色,以及精神药物的发展历程。陆教授还详细讨论了经前症候群和心情障碍,揭示了这一类情绪波动如何与生理周期相互作用,影响女性心理健康。此外,讲座还探讨了抑郁症的社会因素分类,强调了社会背景和文化差异对抑郁症的影响。最后,讲座分析了神经递质不均衡和大脑代偿机制的现象,帮助大家理解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机制。希望本次讲座能够为大家提供有益的临床启示,提升对抑郁症诊断评估的理解。 

各位同好、同学,大家好!感谢大家在礼拜六的晚上来上这门课。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对大家来说,可能都不是特别方便,但我还是希望今天的内容能让大家听得愉快一些。 

1. 回顾

在之前的两次课程中,我已经初步讲解了如何确定精神疾病的诊断,并介绍了结构式和半结构式诊断晤谈的一些基本概念。考虑到有些同学可能觉得内容较为困难,今天我想再稍作总结和补充,帮助大家加深理解。 

因为前面这部分内容我已经讲过了,但考虑到有些同学可能觉得比较困难,所以今天我会稍微再提一下,快速回顾一下我之前讲过的内容。这是我在前两次讲课中重点讲解过的内容。 

第一次课的时候,我主要讲的是如何确定一个诊断。我向大家介绍了结构式诊断晤谈半结构式诊断晤谈的概念。我简单提到过半结构式诊断晤谈的由来,以及如何学习这种技术。要真正学会半结构式诊断晤谈,你需要跟随一位对这种方法非常熟悉的人进行深入学习。这不是短时间能够掌握的,通常需要跟随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有可能真正熟练运用这种技术。但是,在学习半结构式诊断晤谈之前,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对精神病理学的知识有足够扎实的掌握。如果你的精神病理学知识还不到位,那么学习半结构式诊断晤谈可能会事倍功半。一般来说,要达到这个要求,你需要在正规的教学医院中经过三到四年的训练,作为精神科医生或临床心理师,积累足够的实践经验。在这三到四年的时间里,你需要熟悉精神病理学中一些核心概念,比如什么是妄想、什么是幻觉,以及它们的不同类型。像被害妄想多情妄想等,你需要对这些名词的含义和表现有非常清楚的理解。当你已经对这些基本概念非常熟悉,能够准确判断患者的症状和状态之后,我再教你如何做一个结构式的诊断晤谈。通过这样的训练,你的诊断偏差会大大减少,诊断的准确性和专业性也会得到显著提升。 

2. 抑郁症的生物学假说与精神医学的发展

在第二次课中,我谈到了抑郁症,也叫忧郁症。我已经详细讲解了什么是抑郁症,以及抑郁症是如何发生的,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抑郁症曾经被列为21世纪三大黑死病之一,直到今天,世界卫生组织可能仍然将它列为21世纪三大黑死病之一。 

关于抑郁症的病因,我上次提到过:抗抑郁剂对抑郁症有快速的疗效,这说明抑郁症是可以治疗的。那么,为什么抑郁症可以被治疗?这是因为抑郁症主要是由于脑内的去甲基肾上腺素血清素水平下降引起的。无论是去甲基肾上腺素、血清素中的一个降低,还是两个同时降低,都可能导致抑郁症。 

抑郁症的生物学病因假说 

抑郁症的核心假说是脑内的去甲基肾上腺素血清素水平降低所引发的。这一理论最早由 BenneyJohn Davis 于1965年左右提出。这一假说的提出,还可以追溯到1974年 Snyder 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题为《Drugs, neurotransmitters, and schizophrenia》(《药物、神经传导元素与精神分裂症》),这篇文章系统总结了从1950年到1970年代精神药物学的重要发现。文章指出了某些精神科药物对神经传导元素的作用,尤其是去甲基肾上腺素、多巴胺等与精神疾病的关联。 

需要说明的是,在1970年以前,《科学》和《自然》(Nature)这些顶级期刊几乎不刊登精神医学的文章。为什么?因为当时精神医学被认为是哲学,而不是科学。在20世纪初,精神医学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心理分析,比如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等大师的理论,从1900年到1950年之间,他们的心理分析学说、行为学说以及认知学说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些学说有它们的用处,但由于难以重复验证,被许多科学家认为“不够科学”。 

例如,我最近一年一直在讲非因性心理治疗,用语言治疗强迫症患者,这种方法效果很好,但它的可重复性却很低。我的方法对某些病人有效,但音调、速度的变化可能影响效果,这使得其难以成为严格意义上的科学。这种主观性让人觉得不够科学。科学需要的是可验证和可重复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当时的顶级期刊不再刊登精神医学文章。 

然而,在1974年,《科学》重新刊登了 Snyder 的文章。他总结了从1950年到1971年的精神药物学发现,并指出许多精神药物都是在意外中发现的。例如,在20世纪50年代,一些药物被意外发现对精神病有效。 

精神分裂症的药物发现与多巴胺假说 

举个例子,当时一位法国医生给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服用了一种治疗高血压的药物。这名患者长期退缩,每天躲在角落里,几乎与外界没有互动。但服药几周后,这名患者竟然告诉医生,他想请假去看看自己的农场——这个农场是他几十年来从未提起的。医生非常惊讶,于是对这种药物的作用进行了研究,发现这种降压药不仅能降低血压,还可以抑制多巴胺。由此推测,精神分裂症可能是由于多巴胺水平过高引起的,抑制多巴胺可以改善症状。这一理论被称为多巴胺假说(dopamine hypothesis),至今仍是解释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理论,尽管它仍然是一种假说。 

抑郁症的药物发现与去甲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理论 

类似的发现也出现在抑郁症的研究中。例如,一种叫利血平(reserpine)的降血压药物被发现会引发抑郁症。这种药物通过降低血液中的去甲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水平,诱发了抑郁症状。这一现象进一步支持了抑郁症的生物学假说。此外,三环类抗抑郁药(TCA)和单胺氧化酶抑制剂(MAOI)在20世纪50年代也被意外发现具有抗抑郁作用。这些药物能够提升去甲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的水平,因此有效缓解抑郁症状。这些研究奠定了抑郁症与神经传导元素变化之间的联系。 

然而,这一假说并未完全得到验证。尽管 Benney 和 John Davis 提出的理论逻辑自洽,但在实际研究中,测量去甲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水平的尝试多次失败。例如,美国国家卫生院的 Goodwin 等人在一系列研究中发现,不同患者的去甲基肾上腺素水平并无显著差异,有些甚至出现上升的情况。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血清素的研究中。研究人员测量了抑郁症患者脑脊液中的血清素及其代谢产物,结果未能发现一致性的下降趋势。尽管如此,这一假说仍是抑郁症研究的重要方向。 

情感型精神病的生物病因 

双相情感障碍(双相症)有着显著的遗传因素。研究发现,若家族中已有亲属患有此病,其他家庭成员的患病概率也会增加,提示此疾病的遗传倾向。那么,双相症到底是如何遗传的呢? 

首先,我们可以通过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的研究来理解。同卵双胞胎是由一个受精卵分裂形成的,因此它们的基因完全相同;而异卵双胞胎是由两个受精卵分别发育而成,基因仅相似而非完全相同。若双相症的发生率在同卵双胞胎中显著高于异卵双胞胎,且差距超过两倍,则说明该病具有遗传性。事实上,双相症的同卵双胞胎发生率可高达68%-95%,而异卵双胞胎为18%-26%,这表明双相症显然是有遗传倾向的。 

对于双相症的遗传类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探讨其是否与性染色体相关。双相症被认为与X染色体上的基因密切相关,这使得它成为一种性联遗传的疾病。为什么女性患双相症的几率明显高于男性?因为女性有两条X染色体,而男性只有一条X染色体,这就意味着女性的遗传因子有更多的“备份”机制,这也解释了女性在此类疾病中的易感性。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双相症的具体遗传机制仍然十分复杂,单纯归结为性联遗传是不准确的。 

此外,双相症的遗传并非由单一基因所决定,而是涉及多重基因的相互作用。到目前为止,科学家已经发现至少有三百多个候选基因可能与双相症相关。多重遗传因子的影响,意味着即便某个家庭中没有人显现双相症的症状,后代依然可能携带相关的遗传因子。如果父母双方携带的遗传因子相互作用,便可能导致孩子患病。 

这一遗传机制的复杂性也在日常生活中有所体现。虽然每个人的基因中都可能含有双相症的遗传因子,但这些基因并不一定会表现出来,是否患病往往取决于基因的组合方式。如果父母双方的遗传因子恰巧形成了某种特定的组合,孩子便可能遗传到双相症的倾向。例如,若母亲携带28个相关基因,而父亲携带26个,这样的遗传配对可能会导致双相症的发生。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还发现,某些体型特征可能与双相症的易感性有关。庄明哲教授,哈佛大学精神医学系的资深学者,曾提出,双相症患者的体型常常呈现特定的特征,例如矮胖型肌肉型。矮胖型个体往往臀部翘挺,腿部较为纤细,而肌肉型个体则有着明显的垫肩和翘臀特征。这些体型特征可能与激素水平的变化、骨骼发育以及肌肉的生长模式相关,并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个体的精神内分泌状态。 

由此可见,双相症的遗传机制不仅复杂多变,还涉及生物学和心理学多方面的交织。每一个家庭成员,甚至是每个人的基因组合,都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双相症的发病风险。 

精神疾病患者的内分泌会收到干扰 

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内分泌系统通常会受到干扰。首先,最靠外的腺体是甲状腺,因此许多患者的甲状腺功能会受到影响。其次,肾上腺也常常受到影响。除此之外,性腺激素相关的内分泌腺体包括睾丸、卵巢乳房。另外,骨头和肌肉的生长激素也会发生变化。这些内分泌紊乱是双相情感障碍的一个重要特征。 

此外,还有一个与内分泌相关的激素叫做黑色素,它在身体调节生物钟方面起着重要作用。黑色素的常见用途之一是在时差调整中帮助人们适应新的时区。当我们飞到美国时,往往会感到时差问题,这时候可以服用1到3毫克的黑色素来帮助调整时差。然而,现在有一种名为阿戈美拉汀(Agomelatine)的抗抑郁药物,它将黑色素做成药丸,通常以25毫克的剂量服用来治疗抑郁症。 

我曾向厂商询问,他们是否有进行过黑色素对激素影响的研究,然而他们并没有进行过这类研究。每天服用25毫克的黑色素,怎么不会影响身体的激素平衡呢?这种药物究竟是如何获得批准上市的呢?显然,市场上许多决策是由经济利益驱动的,这一点在药物的推广和上市过程中显而易见。 

回溯到1980年,当时我第一次到美国,正好遇上了DSM-III(《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三版)的发布。这一版本的发布标志着精神疾病诊断的开始条列化,也就是说,精神疾病的诊断不再是单纯的临床判断,而是需要符合一系列的标准,这使得精神病的诊断变得更加严谨和科学。与此同时,Edward Sachar提出了一个名为**DB醇压抑测验(DST)的新方法,该测试通过在前一天晚上给患者服用DB醇(一种肾上腺素类药物),来测量抑郁症患者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水平。 

ACTH是一个重要的激素,其水平在抑郁症患者中往往异常增高。为了测试这一点,DB醇会通过肾上腺素的作用,抑制体内ACTH的分泌。就像用血压计测量血压一样,如果你的血压计只在60到120之间测量,那么它就无法显示正常的血压范围,而会错误地把所有在90以上的血压当作高血压。因此,通过这种药物测试,研究人员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抑郁症的风险。 

虽然DST的敏感度约为60%,特异性则高达90%,比X光检查还要精确。曾几何时,在美国,诊断抑郁症时,人们会首先询问患者是否做过DST测试,且如果测试结果呈阳性,则几乎可以确定为抑郁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该测试并不是万能的,很多情况下它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因此逐渐被弃用。 

抑郁症的理论验证过程 

说到抑郁症,大家都知道,研究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我们还是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一直没有明确的机制?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至今都不知道抑郁症的确切原因,所有的理论都只是不同的假说。 

最早,研究者们提出了血清素的假说。很多人认为,抑郁症是因为大脑中血清素水平低下,导致情绪出现问题。这个假说很简单,直观,很多人都信了。接着,又有人提出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但这些理论也没能完全解释抑郁症的发生。许多学者,包括John Davis等人,认为这些物质的水平可能会降低,但事实远没有那么简单。经过多年的实验,不管是检测小便、血液,还是脑脊液中的代谢产物,结果并没有一致的结论。有的研究发现抑郁症患者的血清素水平低,但也有的研究发现其水平高。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说白了,做了再多的实验,始终无法验证这些假设。 

我们曾经非常兴奋地认为,血清素就是抑郁症的罪魁祸首,直到我们开始发现,很多抑郁症患者的血清素水平根本没有明显的变化。我们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假设。 

为了寻找更加明确的答案,我们又开始寻找所谓的“纯粹抑郁症患者”,即没有合并其他精神障碍的患者来做研究。尤其是那些双相情感障碍中的抑郁期患者,他们的症状相对单纯。许多研究,比如Goodwin等人和Mass等人做的研究,最终都发现不同类型抑郁症患者在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等方面并没有显著的差异。这使得我们更加困惑,难道抑郁症真的是由于这些物质的简单变化引起的吗? 

后来,我们又试图寻找所谓的“内因性抑郁症”患者。这类患者没有焦虑等其他精神症状,病情较为单纯。我们对他们进行了一些研究,结果依然是没有明显的差异。 

那么,究竟该怎么解释呢?我做实验时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差别。那些有过自杀倾向的患者,他们的血清素水平似乎更低一些。自杀倾向并不是简单的自杀念头,而是指那些有过实际自杀行为的人。例如,他们曾经试图上吊,结果绳子断了,或者吞下药物后差点死于药物过量。这些患者的血清素水平确实低了一些。这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但这依然不足以解释抑郁症的发生机制。 

接下来,氟西汀的出现,似乎给了我们新的方向。1987年,氟西汀问世,它通过增加血清素来治疗抑郁症,且副作用相对较小。因此,氟西汀迅速成为了市场上的主流药物。很多人开始信奉血清素理论,认为抑郁症患者之所以会抑郁,是因为血清素水平不足,给他们补充血清素就可以改善症状。 

然而,到了1990年,发生了一起事件,严重影响了人们对氟西汀的看法。一名正在服用氟西汀的年轻人突然失控,实施了一起枪击事件,造成多人死伤。这起事件引发了社会的广泛讨论,大家开始怀疑,氟西汀是否会增加自杀的风险,尤其是处于抑郁症阶段的患者。 

于是,我们对氟西汀进行了大规模的研究,跟踪了400名患者,结果表明,尽管氟西汀确实可能导致自杀念头的增加,但实际的自杀死亡率并未上升。这一结果满足了礼来药厂的需求,证明了氟西汀并没有直接导致自杀死亡。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无法从中得出明确的结论。氟西汀提高了血清素水平,但仍然没有解决抑郁症的根本问题,反而可能会引发新的问题。这让我更加怀疑血清素是否真的是罪魁祸首。 

各位,你们看,尽管我们找到了一些相关的线索,抑郁症的机制依然无法完全揭示。氟西汀虽然帮助了很多人,但我们并不确定它到底是如何起作用的。血清素水平的变化确实对某些患者有帮助,但它是否是抑郁症的主要原因,仍然没有定论。你们可以发现,抑郁症的机制始终没有被我们完整地理解。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科学家们仍然把它看作是“假说”,不断地研究,不断地假设。 

你们想啊,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继续投入这么多的精力去研究抑郁症?其实,这正是我们医学科学的一种责任:无论多少次试验失败,依然要持续探索,寻找更为精确的答案。 

3. 经前症候群和心情障碍

经前症候群(PMS)与产后低潮的关系 

首先,我们要讨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经前症候群,也就是我们常说的PMS。很多女性在月经前都会经历一些身体和情绪上的不适,像是腿肿、头痛、情绪波动等。这些症状使得她们在月经前的一段时间非常不舒服,甚至影响到工作和生活。为了应对这一情况,台湾的政策规定,如果女性有严重的经前症候群,单位主管必须批准她们请假休息。你可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是实际存在的规定。 

为什么会有经前症候群呢? 

经前症候群的发生与体内激素的波动有很大的关系。我们知道,女性在月经周期的不同阶段,体内的激素水平会发生变化。特别是雌激素和排卵激素的波动,这两种激素在月经前一段时间的重叠,导致了身体的水分滞留。水分滞留不仅让腿部肿胀,甚至会影响到大脑,造成偏头痛等症状。而且,身体水分增加的同时,脑内的水分也会增加,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女性在月经前会特别容易出现头痛和不适的原因。 

产后低潮(Postpartum Blues)与产后抑郁症 

当女性经历了产后,我们会看到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那就是产后低潮。你知道吗?产后低潮并不等同于产后抑郁症,虽然它们有很多相似的症状。产后低潮通常发生在分娩后的第一个月,很多妈妈会经历情绪波动、频繁哭泣、甚至出现焦虑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得了抑郁症。 

经前症候群与产后低潮的关系 

对于那些有经前症候群症状比较严重的女性,产后更容易经历产后低潮。因为经前症候群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已经为产后的情绪波动埋下了伏笔。当这些情绪得不到有效调节时,就可能演变成产后抑郁症。而且,产后抑郁症的类型分为三种: 

  1. 产前抑郁症:指的是女性在怀孕期间就开始出现抑郁症状。
  2. 产前到产后抑郁症:这类患者的抑郁症状从怀孕一直延续到分娩后。 
  3. 产后抑郁症:仅在产后发生抑郁症状。 

这三种情况,都属于我们所说的产后抑郁症的范畴。 

产后抑郁症的长期影响 

如果产后低潮的情绪持续恶化,就可能会发展为产后抑郁症。有些女性在怀孕时就已经有严重的经前症候群,产后更容易发展成这种情况。如果产后抑郁症得不到及时治疗,它可能在女性的生命中反复出现,甚至发展成更为严重的抑郁症,持续到四五十岁。 

不仅如此,产后抑郁症可能会导致一些精神病症状。比如,产后抑郁的妈妈可能会不断怀疑自己或孩子的生命安全,担心自己会死掉,或是担心孩子会死掉。她们还可能对伴侣产生强烈的怀疑,常常怀疑丈夫是否有外遇。这些过度的焦虑和怀疑,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的早期表现。你要知道,躁郁症并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疾病,患者的情绪可以从极度高涨到极度低落,影响到日常生活。 

所以,如果我们从医学的角度来看,经前症候群和产后低潮之间确实是有关系的。那些经前症候群症状较为明显的女性,在产后可能更容易出现产后低潮,甚至是产后抑郁症。而且如果不加以治疗,这些问题可能会持续影响到一生,导致更为严重的抑郁症或双相情感障碍的发生。因此,重视产后抑郁症和经前症候群的症状,对女性的身心健康至关重要。 

早期的忧郁症与双相情感障碍的关系 

首先,早期的Dysthymia(即心境恶劣障碍)是过去常用的一个名词,现在我们把它称为忧郁型精神功能障碍。这种病症的特点是长期的、慢性的低落心情,但它的症状不像重度抑郁症那样严重。尽管如此,它仍然会显著影响患者的日常生活质量。我们可以理解为,Dysthymia就是一种持续的、没有明显波动的心境低落状态。 

后来,随着医学的进展和对精神疾病认识的不断深化,我们对这种病症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忧郁型精神功能障碍,而是被定义为一种更为宽泛的心境恶劣的状态。实际上,它和早发型双相情感障碍有着一定的关联。很多患者在年轻时表现出忧郁型症状,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症状会变得更加明显,并可能逐步发展为双相情感障碍,即躁郁症。也就是说,忧郁型精神功能障碍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的前期表现,特别是早期的双相情感障碍。 

4. 抑郁症按照社会因素分类

抑郁症与压力事件的关系 

抑郁症患者通常面临较高的生活压力,但要证明生活压力和抑郁症的关系,并非易事。我们不能仅仅依靠患者经历的单个压力事件来做结论。实际上,压力事件的数量和频率才是一个更有效的指示标准。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家庭发生了连续的重创,例如在短短半年内失去四个亲人,这种压力事件的积累才可能对抑郁症的发生产生影响。如果只是死亡三人,那可能还不够,最好家里再倒闭一下,破产一下,才能让这个压力事件足以影响到抑郁症的出现。 

对于其他类型的压力事件,似乎无法通过医学手段证实其与抑郁症的直接关联。比如,生活中常见的种种压力事件,诸如工作不顺或者家庭纠纷等,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它们一定会导致抑郁症的发生。生活压力较少的个体,通常治疗效果会更好(Zimmerman et al., 1987),但这种结果的解释并不容易。关键在于,不是所有类型的压力事件都能导致抑郁症的发生,不期望的生活压力事件较少时,疗效较佳。 

认知偏差与抑郁症的关系 

认知偏差是抑郁症的一个重要脆弱因子。经过认知行为治疗(CBT)后,认知偏差通常会显著下降。然而,治疗认知偏差的最佳时机并不是抑郁症急性期。在患者还在经历抑郁症的急性症状时,进行认知行为治疗可能会适得其反,因为患者往往会对自己产生过度的自责感。例如,当患者陷入负债困境时,他们可能会认为自己导致了家庭的破裂,进而陷入更深的自责情绪。当病情得到缓解后,认知偏差才会明显下降,这时进行认知行为治疗才是最合适的。 

我曾遇到过一个病人,他因为被骗了30万而负债累累,情绪非常低落。治疗几周后,他的情况明显改善。我问他是否还在负债,他答道:“这转转就有了嘛。”这说明,认知偏差往往是病情的结果,而不是病因。因此,认知偏差的治疗应该等到病人的症状改善后再进行。 

血清素与认知偏差的研究 

1991年,Ke等人做了一项研究,尝试探讨血小板中的血清素水平与抑郁症患者认知偏差的关系。我们当时也做了类似的实验,测量了血小板中的血清素,并通过功能失调态度量表(CNS)评估认知偏差。然而,结果显示二者并没有相关性。虽然这项研究看起来没有找到什么显著的关联,但它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实验数据,并且最终被发表在顶级学术期刊上。 

新疗法研究:德巴金与记忆 

近年来,我们做了一些新的研究。2016年,我们研究发现,德巴金(一种用于治疗癫痫的药物)可以增强记忆力。虽然现在全球已有400多篇相关文献,但我们最早的研究是在2016年完成的。遗憾的是,这项研究并没有得到及时的关注。我曾经强烈要求我的博士生将研究成果发布,但他们迟迟没有交出结果。我的话也许有些严厉:“如果你礼拜一不交给我,你就准备好和我翻脸吧。” 

另外,我们的研究还发现,右美沙芬(Dextromethorphan, DXM)能够增强持续注意力,并且它与美金刚(Memantine)联合使用时,能够显著提升患者的持续注意力。这一发现对于注意力缺陷多动症(ADHD)患者以及那些长期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儿童尤其有用。然而,尽管我们早在2016年就完成了这项研究,相关成果直到现在才开始受到更多的关注。我们的一些研究还被搁置在桌子底下,直到后来才被其他学者引用。

5. 神经递质的不均衡现象和代偿现象

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 

大家要理解一个非常关键的概念——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这个概念我们需要深刻理解和掌握。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指的是当大脑中某一种神经递质被单独抑制或增加时,其他神经递质可能会发生变化,从而导致大脑中多个神经递质失衡的现象。 

迟发性异动症的研究 

这是我1989年升教授时的研究。那时我们给精神病患者服用了许多抗精神病药物,主要是氯丙嗪,这种药物通过抑制多巴胺的受体来起作用。然而,这种药物会导致20%-50%的患者出现迟发性异动症。这是我们在1989年发现的一个现象,仅仅通过单一的药物抑制多巴胺受体,结果却引发了患者大脑中其他神经递质的变化。 

我们做了一个实验,把有迟发性异动症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与没有迟发性异动症的患者分开,对他们进行检测。我们测量了以下几个指标: 

  1. MHPG(去甲基肾上腺素的代谢产物) 
  2. 血清素的代谢产物 
  3. 多巴胺的代谢产物 
  4. 乙酰胆碱的分解酶 
  5. 蛋白质 

在这些指标中,我们发现似乎没有明显的差异。但我们进一步通过T分数变换进行统计分析后发现,结果有显著差异。特别是比较多巴胺的代谢产物(HVA)与去甲基肾上腺素的代谢产物时,多巴胺明显偏高,去甲基肾上腺素明显偏低。进一步分析表明,多巴胺的代谢产物明显高于其他神经递质。这个发现表明,单纯抑制多巴胺的受体,结果不仅仅影响了多巴胺,其他神经递质如去甲基肾上腺素、血清素等也受到了影响。 

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 

这就是所谓的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我们发现,当仅仅抑制一种神经递质(如多巴胺)时,整个大脑的神经递质体系就会发生不平衡,导致其他神经递质的变化。这一现象让我们思考,抑郁症和其他精神疾病不仅仅是由于某一种神经递质的下降或上升,而是一个复杂的相互作用过程。 

例如,单纯地通过增加血清素和去甲基肾上腺素的水平,可能无法治愈抑郁症,因为这些神经递质的水平不一定是病因,而可能只是症状的表现。相反,治疗可能需要考虑到神经递质的整体平衡,而不仅仅是单一的神经递质。 

治疗抑郁症的挑战 

你是否相信抑郁症只是因为血清素和去甲基肾上腺素的下降?或许,如果你单纯地通过增加这两种神经递质,症状就能消失。但现实远比这复杂。我曾通过仅仅使用一种药物去抑制多巴胺的受体,结果却引起了整个大脑的混乱。这就是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单纯的治疗可能并不能达到理想效果。 

双相情感障碍的治疗方法 

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治疗,现有的方法往往是“高了给它弄低一点,低了给它弄高一点”。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在试图调节神经递质的平衡,但这种方法本身就存在问题,因为我们无法准确知道哪些神经递质该增加,哪些该减少。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一个抑郁症患者大脑中哪些神经递质是“低”的,哪些是“高”的一样。 

抑郁症亚型与药物反应 

抑郁症的假说中,神经递质的变化可以有四种模式: 

  1. 去甲基肾上腺素降低,血清素正常; 
  2. 去甲基肾上腺素降低,血清素降低; 
  3. 去甲基肾上腺素正常,血清素降低; 
  4. 去甲基肾上腺素正常,血清素正常。 

这四种模式决定了不同的药物反应。例如,在第一组中,如果去甲基肾上腺素下降,使用氟西汀可能没有效果,因为氟西汀主要是通过增加血清素来起作用。而使用马普替林,它主要增加去甲基肾上腺素,效果最好。第二组中,去甲基肾上腺素正常,血清素下降,使用氟西汀效果最好。 

然而,在第三组中,去甲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都下降,可能会出现延迟反应。第四组中,若两个神经递质都没有下降,那么药物可能没有反应。 

这些假设最终通过实验得到了验证,结果显示,药物治疗的效果不仅取决于神经递质的变化,还与病人的个体差异和神经递质的代偿作用密切相关。 

代偿作用与神经递质平衡 

当抑郁症患者的血清素水平下降时,体内会产生代偿性反应,即去甲基肾上腺素水平先上升以弥补血清素的下降。血清素的水平并不完全决定病人的抑郁症状,相反,代偿作用可能掩盖了真正的神经递质变化。 

因此,抑郁症患者中无法找到纯粹血清素下降的病例。我们常见的是代偿反应,且神经递质往往是相互依赖、互相补偿的,无法简单地通过观察某一神经递质的水平变化来判断病情。 

现代精神病学研究中的一个关键观点就是神经递质不均衡的现象。无论是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还是药物成瘾,它们都涉及到大脑神经递质的复杂相互作用。单纯地增加或减少某一种神经递质可能无法有效解决问题,相反,必须更好地理解神经递质之间的平衡,并通过更精细的治疗方法来恢复这一平衡。 

作者简介
CIU Kepha 学院临床心理辅导硕士专业 客座教授
  • 北京怡宁医院主任级医师
  • 中国台湾成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精神部教授兼主治医师
  • 美国德州精神医学研究中心精神药物学研究员
  • 美国耶鲁大学遗传系及精神医学部
客座研究员
  • 获得中国台湾精神医学会终身成就奖
  • 专长:精神医学、精神药物学、
生物精神医学、分子遗传学
  • 出版专著18部,专业期刊论文
近400篇
  • 超50年行医过程中一直坚持
临床、带博士研究生科研、
授课及心理治疗四者 结合的
精神科临床及药物专家,至今
累计出诊保守计算35万人次以上